這件事不會過去,但都是在經歷』

  讓我想起那個時候有個產物保險的廣告,遇到車禍就像被一個好幾百公斤重的枷鎖困頓住,我相信有經歷過車禍的人,應該並不意外這樣的結果到底多煩人。

這場車禍在和解和漫罵中糾結,循著它該有的定律理所當然的來到了法院,我相信走過法院的人都知道,官司這兩個字的氣惱的地方,就是見面兩方互看不爽,隨便一點火苗就可以燒得遍火遼天。

互怒漫罵再加上幾個巴掌,很快的,在我的臉也腫得像紅面龜時,法官也終於把全案審判定讞了。

四個月。

經高雄地方法院刑事簡易判決徒刑4月確定,可易科罰金或易服社會勞動。

比起第一審五個月的判決,我整整省下一個月的易科罰金,卻還得多付上訴刑事二審的五萬律師費,加減之下的結論讓我對這結果感到很無言。

基本上我也不是很反對去服社會勞動,但我絕對很反對被關!

也許我可以說自己把這事看得雲淡風輕,但不斷發汗的手心卻不可置否的把我的冷靜打得一乾二淨,嚴重曝露我是一個很膽小的人。

我不敢面對這件事,但是在繳掉第一期的易科罰金後,很悲慘的感受到我的荷包已經開始嚴重風化,在我也沒那麼厲害的能保證下一個月能安然無事的生出下一個三萬元罰鍰,我才開始考慮了一個比起進監獄,我還不算那麼害怕的選擇。

  易服社會勞動制度。

  這是啥碗糕?

  我的腦袋像突然長出兩條外星人「Bi bo」的金屬探測線,開始在網路上東翻西找,查查社會勞動制度到底是啥鬼東西?

  不過在我苦思未果之際,咱們的Blue兄其實也是很講義氣的,知道我要去一個搞也搞不懂的制度下去服刑,他也很阿莎力的答應幫我一個大忙,立刻答應X立偶像劇『偷腥大聖PS男』的邀約,親自把社會勞動是什麼鬼演一遍給我看。

  歷經了三個多月的洗禮,我看完了。

  靠北的是,這部片讓我看了更火。

  一路我只看到Blue怎樣耍痞耍賤去追隋棠和白美眉,搞到自己被判刑逼去服勞役,還被吊在樹上讓褲子勾破一個大洞,弄到我怎麼都覺得社會勞動制度是個會整死人的玩意。

  而且,最好我有那個膽跟法官大人這樣語出驚人的對嗆,如果我敢這樣還不會弄到被關,我頭就擰下來給你耍著當籃球玩。

  「難道妳不覺得我這樣犧牲大我,來完成妳想知道社會勞動制度的作為,已經是非常偉大的行為嗎?」Blue雙手一攤,擺出我這樣已經仁至義盡的表情,讓我非常不爽。

  你這臭捲毛,最好你很偉大。

  我用一頓爆米花在電視前婉拒了他逼我大恩要言謝的好意,選擇回到高雄地檢署的網站上去找尋正確答案。

雖然我想官方政策說法大概也是畫唬蘭居多,但有看有保庇,被殺也要知道怎麼個死法,才不會落得一臉冤枉。

社會勞動提供之勞動服務內容包含清潔整理、居家照護、弱勢關懷、淨山淨灘、環境保護、生態巡狩、社區巡守、農林漁牧業勞動、社會服務、文書處理、交通安全以及其他各種符合公共利益具有無償性質之勞動或服務。

我抬頭望著地檢署在牆上的超大版面,心裡有底的其實已經依偎在某幾個看起來比較像人幹的選項中了。

像生態巡守……守個什麼鬼?最好我這種老鼠膽敢去啦!在山上如果遇到熊和蛇怎麼辦?而且就算遇到山老鼠,我可能會學遇到熊的囧樣裝死吧?

這種絕對被我列入打死不從的選項我一定要跟他們說清楚。

  「我是言曉喬,我要來報到。」

  「直走進去裡面等就好。」書記官替我指了位置,我只得乖乖的往內走。

  我帶著堅持不去生態巡守,一心想學偶像劇去幼稚園做義工的心態單槍匹馬衝進去。

不過,看到一群嚼檳榔的大叔和幾個刺龍刺鳳的大哥也坐在這裡時,想像中的單獨晤談就此破滅。

嘖,原本想說看能不能灑淚換來比較算正常人在做的社會勞動工作,看來人算不如天算。

接下來的時間大概有一個小時,我抬起頭聊勝於無的看著牆上液晶螢幕,說著社會勞動制度是啥狗屁倒灶,而一面左方的晤談轉介中心[1]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就會叫幾個人進去晤談。

照這種大鍋炒的方式,簡直是連讓醞釀眼淚的機會都微乎其微,所以我很含淚的直接刪除這個當孟姜女哭倒地檢署[2]的機會。

順帶一提,這棟地檢署大樓還是新的,新到我就算哭到把身上70%的水分全數榨乾,我想應該會連一塊壁磚都不會掉!(妳還真以為妳是孟姜女啊!?)

我假裝若無其事的避開那些龍鳳大哥,戰戰競競地選個安全戰略位置一屁股坐下,假想自己正處於一個四大皆空的隱形人狀態,專心的把眼睛放在電視的社會勞動制度的宣導上。

「請問……這裡有坐人嗎?」

我抬頭,一個年約四十幾歲的中年婦女站在我面前,用很靦腆的笑容問我。

「喔,沒人呀!請坐。」是個看起來算「正常」的阿姨,我沒理由不邀坐。

「言曉喬、曾……,請進來。」

當我們同時進到晤談轉介中心時,那是一個大約十來坪大的辦公室空間。

辦公室被桌椅和物品被隔成兩半,清楚的區分出左手邊的區塊,是我們填寫一些服社會勞動的資料的區域,大概有兩張長型辦公桌子,兩面各有三張椅子,能讓我們坐著填寫資料。

右邊則是觀護人在安排社會勞動場所的辦公區,除了幾塊淺橄欖綠的OA辦公隔板隔出兩個辦公桌外,其餘的辦公桌則朝著我們這些人,應該是對我們晤談的桌子。

我大略的望了一下,靠近門的第一張桌子,以交叉錯開的方式坐了三位大哥,都各自窩在自己的圈圈內寫心得。

可能是大家剛進來還不熟,所以也不習慣坐一起寫心得。

不過也是啦!好歹有些大哥在外頭也是活龍一大尾,呼風喚雨也應該不在話下,如果剛好不小心讓哪一個因為酒喝多而被條子最抓進來小弟看到,他們老大寫的字醜得跟鬼拉屎一樣,面子一定掛不住。

所以如果我要選第一桌落坐,不管再怎麼閃都會和其他大哥們坐在一起,我只好勉為其難的跳過第一桌的空位。

第二桌就感覺雌性激素比較豐沛了,六個位置中就坐了三位女性,讓我一看就非常安心,我理所當然的和那位阿姨自動選了位置坐下,等著發到手中的心得回饋單。

拿到心得回饋單一定要先寫,另外一張則是目前有的分發社會勞動單位,不過社會勞動除特殊狀況外,好像就是以住家的區域性為主。

這也難怪,如果今天你家在南部卻把你排在台北,你可能除了想幹譙和想直接甩錢之外,還得想辦法去籌交通還是住宿費,那就不是一兩句賭爛可以形容的。

可是我看到牆上貼著離我很近的社會勞動地點,我的心裡不禁捏了把冷汗。

高雄女子監獄。(汗) 

「小姐,妳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的啊?」在填寫資料時,那個阿姨終於開口了。

說「被抓進來」這四個字時,她還特別把音量降到小小聲,怕招惹旁邊東一塊西一片的龍兄虎弟。

「喔喔,車禍啊!」

我笑臉盈盈的回應,畢竟這事也過了兩年多了,比起發生事情慌張焦急的當下,我適應的有點快。

畢竟憂慮這東西多少也是會被時間沖淡,我也沒必要瘋了似的持續在意自己被官司纏身這件事。

「妳也是車禍喔?」

「對啊……」

「那妳是怎麼發生的?」阿姨看起來不太死心,對我怎麼來到這裡的過程顯得很有興趣。

我抬頭重重一嘆,這是我這兩年來被問到很煩的問題。

每次只要有人突然哪根筋想到我出過車禍,不免就是關心的問一句:「那現在車禍的事情怎麼樣了?」,如果剛好旁邊有別的朋友不知道我出過車禍的事,還會瞪大眼很不可思議的看著我問:「怎麼了,妳出過車禍喔?怎麼發生的?」

依照前者的問話等級,我只要回答後續故事發展就好,如果遇到新讀者,我就得認命的從頭到尾說一次。

重點是,姑娘我人脈廣,所以這兩年來我已經說得不下八百次了。

我不會對陌生人擺臭臉,因為她本身也是第一次聽這件事,有些人會遷怒那些人為什麼要問,但我覺得有疑問的人提問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如果我因為這樣而把情緒發在她們身上,反而就顯得我很莫名其妙了。

所以啦,針對姑娘我禮貌守則上的堅持,還是決定笑臉盈盈的再告訴她一次車禍發生的來龍去脈。

可當我跟她說完全部過程時,那個阿姨卻拿著原子筆指著我,突然對我說了句讓我很儍眼的話。

「妳被判刑了看起來還那麼開心,被害者家屬看到一定不會原諒妳。」

在她的眼中,我的笑容彷彿是天大罪惡的行為,我足足愣了十幾秒。

我像是走在平坦的馬路上,卻突然被天外飛來的石頭莫名砸中,血流得莫名其妙。

「難道妳在他們面前哭,他們就會原諒妳嗎?」我遲疑了些會,回頭問她。

沒錯!我很直接的質問了,這個問題完全沒有經過我任何禮儀或是該不該問的思考範疇內,只是直覺式的一迸而發,但這個問題一出,我卻沒後悔過。

這一問,只換來她更大的沉默。

「是不會……」她遲疑了良久,才喃喃地吐出一句。

我想同樣也是因為車禍纏身的阿姨也感同身受,在別人的身上製造出痛苦而笑,的確聽起來不合道德規範又違背常理。

但我不懂的是,讓自己保持心情愉快有什麼不對?為了一件事讓自己持續憂慮和悲傷,就能紀念什麼?

我不認為我笑就是覺得自己沒責任,而哭就能負責。

哭能代表什麼?能幫助自己還是幫助被害者?情緒說穿了只是一時的抒發,真正該面對的態度,我想是該如何積極去面對這件事吧!

這兩年我歷經了大大小小的困難,從好的到壞的,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試鍊和過程。

我覺得網路上有個知名作家九把刀說得對,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有好有壞,我們想當的不是一個將頭塞進荒漠中的鴕鳥,等待風暴過去,而是張開眼迎著風、嚼著嘴裡和進的沙,邁開腳步大力的往前。

就算沙塵無時無刻的扎痛自己,但人生也是這樣高低起伏又令人爽快的旅程。

「對啊,所以與其傷心難過,還不如讓自己積極一點。」

「說是這樣說啦,可是遇到這種事真的是很無奈……」阿姨一邊聊一邊寫,不時也和身旁的女性交流怎麼進來的?

我沒有再和她繼續對話。

其實人真的很玄。

人是一個可以傾倒許多雜物的容器,會隨著自己的情緒堆疊自己「想放入」的事物,如果想正向的,人的本身也會吸引正向的事物過來,反之,亦然。

我不是沒看到那個阿姨對來到這裡的不平和憂慮,但與其跟著憂慮起舞,搞到自己精神耗弱,又對該面對的狗屁衰事沒幫助,我倒寧可拿那些耍憂鬱的時間去餵我家的狗。

換到我向前晤談時,我倒沒那麼緊張了,因為幫我晤談的觀護人看起來都像帶夏令營的大哥大姊,讓人很容易自由自在的談話。

「妳打字快嗎?」他翻了翻手中的名冊看了些會,突然問我。

  「嗯……以前寫過小說,應該不算慢吧!」我假裝思考了一下,其實對自己打字的速度還蠻臭屁。

  「那有個地方,只要打字快、限女性又很輕鬆,很適合妳,妳要不要考慮?」

喔喔喔,廢話,當然好!我就等你問我這句話啊!(全身上下的細胞群起暴動中)

  「在哪裡呢?」哪用得著考慮?當然就是yes啦!

  「民政局殯葬管理所。」

  「………」

  有三秒的時間(我真的沒記錯),原本在一旁寫字的大哥們抬起頭瞪著我,辦公室突然一片寂寥。

  民政局……殯葬管理所?

  我可以感受我的汗從頭皮滑下額頭,一陣像是冰塊擦過背脊的冷意竄過直到尾椎骨的最後一節。

其實這時候我多希望我的耳朵剛好被征露丸大小的耳屎堵住,沒聽到他說的那八個字。

不過我都知道八個字,那也代表我聽得很清楚了。

有輕鬆又涼快的地方可以去的確是可喜可賀的事,但是不包括去這種到處都可能見鬼的地方吧?

  「那是……殯儀館嗎?」我瞇起眼,用很踩屎的表情直接瞅著他。

  這、這種感覺,簡直就像男生當兵抽到海軍陸戰隊啊~~(暴吼!)

  「呃,對……」

  「我不要搬屍體。」

  「喔,放心,絕對不會!」

  「我不要洗屍體。」

  「喔,放心,那也絕對不會!」

「我也不要顧屍體。」

  「這應該也不會!」

要不然咧?難道我去殯儀館跳瑜珈還是彈鋼琴喔?我不要啦~~

我含淚,把剛才冠冕堂皇的屁話忘得一乾二淨,我可以正向、也可以積極,但不代表我可以看屍體啊!

  我一臉哀怨的瞅著他的一臉尷尬,他急忙安撫的脫口:

  「妳放心,妳去做的只是一般的文書處理工作,不會碰到那些東西,絕對很‧輕‧鬆,一點都不累!」他拍胸脯掛保證。

  「真的嗎?」

  「真的真的,我是看到妳的單子上面寫妳有僵直性脊椎炎不能做粗重的工作,所以才幫妳找這個輕鬆又好做的工作。」

  「真的嗎?」

  他繼續滔滔不絕,「放心,要不然以妳的住家位置最近的,我就會把妳分到女子監獄啦!可是那裡很辛苦又粗重,所以,我才幫妳找這個輕鬆又可靠的工作啦!」

  我想他很了解我的死穴在哪,光粗重的兩個字就把我的意願從零升到百分之八十,比起在監獄旁被獄卒甩鞭子指揮來指揮去(歹勢,以上都是我的胡亂想像),在殯儀館的打字工作就顯得比較適合我這顆爛草莓。

  「那真的不會看屍體?」最後的確認雖然沒啥意義,但還是很想問。

  「真的。」

  「那好吧!」我接受得有點勉為其難,可是說真的,撇開心裡那股亂毛的感覺,其實其他都還能接受。

  社會勞動役的最主要點就是用勞動方式來換自由刑,想不累又能抵刑的我已經夠超過了,如果我還敢囉哩八唆的嫌東嫌西,我怕他們一個奇檬子不爽重新把我配到女子監獄,到時就算我哭著求他們說我想洗屍體,恐怕也只能吃免費公家飯了。

  這股認知很了然於心,於是我就帶著這個認知來到了在我面前的白色建築物——高雄市殯葬管理所服務中心。

  在決定社會勞動機構和真正服社會勞動前,地檢署會很貼心的給你一段約莫兩到三個禮拜的緩衝期。

這個期間雖然你不能提前去服社會勞動,但好就好在你可以有一段充足的時間,去打理好自己手邊的工作和交辦一些事務。

有許多社會勞動人本身也是有自己的職業和本行,要顧好飯碗又能服社會勞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得把頭低到只能看老闆鼻孔的臉色外,還得學會交涉和調班。

否則接連下來幾個月的社會勞動,如果沒給你時間好好調配的話,我想他們一家口子為了十幾萬罰金而等著喝西北風的日子,應該就不遠了。

不過這段時間對我來說就無關痛癢,因我的工作大多都在音樂教室遊走,反正音樂教室的小朋友大多都是在搶妳晚上的時間,白天也是得抓到學校去接受九年一貫的荼毒,除了微調一些大人學生的個授課外,我影響的部份還算少。

「言曉喬,妳是今天來報到的嘛!在這裡簽名。」有著黝黑皮膚的陳秘書,推了推眼鏡指著社區處遇紀錄簿[3]

在殯葬管理所負責督導的我們這些社會勞動人的,是第三組的組長兼所長秘書,也是由他幫我們社會勞動人分配工作,所以從來的一開始我就很瞭解該找誰狗腿。

  由於秘書在我們開勤前說明會[4]時,就已經告訴我們(當時我們有三個女孩子要應徵打字的工作),他們需要打字的社會勞動人數只有兩個,所以我們三個中間其中一個要去掃女生廁所。

  掃女生廁所?

  也許在座各位乍聽之下,覺得掃廁所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鳥事。

但是咱們殯葬管理所佔地超過六公頃,而且廁所包括冷凍寄棺大樓及寄棺室,這種時候你叫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我冒著冷汗想像我拿著十塊錢一根的馬桶刷,身後還有一道道冷風咻地溜過我的屁股,道士鐺瑯鐺螂的搖鈴領著大體推過大廳長廊,然後每間廁所都出現莫名怪聲的狀態……

  你要說我卒仔也行,反正那個當下聽完之後,我二話不多說,下午就立刻衝到殯葬管理所,死也要搶到打字的位置。

令人汗流浹背的的四月天下午,我在社區處遇紀錄簿上草草留下自己的名字簽到後,隨著秘書的腳步輾轉來到了第二組的辦公室。

「小慈,這個是社會勞動新來的,看妳有沒有需要?」秘書走進第二組辦公室,拿起下午茶時間的一塊蜂蜜蛋糕,一邊叫第二組的組長。

二組辦公室裡還有三、四坪大的小室,這名叫小慈的組長走出來用兩秒的時間瞄了我一眼,思索著有什麼事可以給我做?

趁這短到連喝茶都不夠的時間,我大概的把這間辦公室瞄過一遍。

據說,這間辦公室是負責管理公墓和塔位的問題,如果往生者火化完要進納骨塔或是選擇在公墓土葬時,這裡就是辦此類手續的地方。

但也許是殯管所人員配置少還是有職員請假,總之這個地方雖然不像我想像中的荒涼,但是小貓只有兩三隻的狀況看起來人氣好像不是很高。

(人氣太高的殯儀館聽起來也有點怪……)

在我神遊太虛的當頭,小慈組長似乎已經決定要用我,她轉而對在一旁的職員喚道:「阿秋,妳把我們以前公墓和塔位要登入電腦的工作給她做吧!」

「………」咑咑咑咑咑咑咑……

我的眼神跟著小慈組長轉向正右方的辦公桌,一個用鯊魚夾夾住一頭沒有光澤長髮的大姐,瞇細著雙眼瞪著桌前的鏡子,一副不曉得她在幹麼的狂敲計算機。

從我和組長挑高的眉毛,大概一樣在心裡打了同等大小的問號,很想知道她到底在衝瞎?

但我好歹也是個新人,在不懂情勢時最好別多嘴是菜鳥在工作職場上的最大準則。

「阿秋,妳聽到我說的嗎?妳那些資料在哪裡,這個小姐以後會在我們二組工作,拿出來教這個小姐怎麼key。」

「………」咑咑咑咑咑咑咑……

那位臉色一樣臭的小姐一樣不鳥她,始終瞪著她的組長突然沉默了。

登登!

我突然感受到不太一樣的氛圍,一個在新人面前對上司命令無動於衷的組員,簡直就是直接挑戰上司的威信。

況且在一個正要學習的新人面前不鳥上司的表態,我已經從這沉默的十秒中聞到詭異的火藥味。

這可怎麼辦?我總不能自己抓抓頭搞笑的說:「哈哈~~大家都是同事別這樣咩!要不然妳告訴我在哪裡我自己去找,就不麻煩妳勞駕尊步啦!」

我想,我要是敢白目到這種地步的話,恐怕我會被組長一個勁的瞪到死,那些詭異氛圍的氣可能都會移駕到我身上,我接下來的幾百個小時可能會過得比攀登臺灣百嶽還要坎坷崎嶇。

「阿秋,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小慈組長插腰看著她,頗有暴風雨前寧靜的狀態。

「那個不用啦,我自己做就好了啦!」從她的口氣聽來,誰都知道她並不是在客氣,而是『不爽』把她的工作交到我身上。

老實講,那個當下我應該要有點感動的。

想想看,現在盡忠職守的公務員已經很少見了,更何況她如此積極的想悍衛自己的工作,這是多麼令人感動的作為啊!(淚泣~~)

但是,在暗爽可能到一個沒工作可以瞎蹲時數的爽缺時,突然想到一個不太妙的事。

要是她的不願意讓我工作,而讓我呈現悲慘的『失業』狀態,那我不就得很衰的被分到邊疆地帶去公墓拔草和掃廁所嗎?(那本來就是妳的工作。)

哇哩咧!如果是這種結果,我幹麼跟神經病一樣頂著一頭大太陽衝過來搶這種爛頭香啊?

「那個新來的過來一下,有事要妳幫忙。」

祕書冷不防地從二組辦公室門口探頭出來向我招手,我也從善如流的當個乖寶寶溜過去。(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我再待下去肯定命也不長。)

繞了個彎,到了一個連接大廳的大開放辦公室,人們都在做自己的工作,打字和算錢的鍵盤聲啪咑啪咑響,相較起剛才兩三隻小貓的辦公室,這裡的人顯得忙碌多了。

「以後妳就在這裡好了,我想第二組應該沒有工作可以讓妳幫忙,這裡會比較需要人,待會等第一組組長回來妳就去找他報到一下,問他妳要做什麼。」

「耶?」看我一臉蠢樣,明顯還在狀況外。

「我說妳現在先等組長回來。」秘書看我一臉茫然,只好逼著我的眼睛朝他的手指頭往第一組組長辦公室強調,「他是以後妳的長官,所以他會告訴妳要做些什麼。」

「喔,好……」我墊了點腳尖朝辦公室偷瞄一下,座位上沒半個人,當然我也沒看到半個跟人沒相關的浮游無形物體。

我之所以會這麼介意這裡到底有什麼東西是——

DSC01815.JPG  

 

當然,我也很不想亂看啊!看恐怖電影好歹也學過個一招半步吧?主角不就是犯賤東看西看而看到不該看的,東摸西摸就會搞出個亂七八糟的爛屍體拚命爆血漿的畫面。

基於上訴理由之云云,我也決定收回我的視線去看到另外——

【冷凍室號碼板】

「………」

我得說,我絕對不是好奇而故意亂看,但我背後仍不自覺的刮起一道寒到骨子底的莫名冷風。

我開始感到頭很大,要命啊!誰能告訴我未來這五百多個小時我該怎麼過啊~~(仰天長嘯中。)

「恁是新來耶呵,叫什麼名字啊?」

我嚇了一跳,在這種地方我隨時處於沒膽狀態,就算一般人在這裡在和我打招呼拍我肩膀,我可能也會當成阿飄在準備吹我肩膀上的三味真火。

「我、我叫曉喬……」

「小橋流水的小橋喔?」

「赤璧裡的那個小喬啦!」

「赤壁裡哪一個小喬?」

「就林志玲演的那個小喬啊!」我的內心快吼出來,三國裡的小喬難道還有第二個嗎?那乾脆不要叫「赤壁」,叫「小喬雙胞傳」好了。

「她有演小喬喔!」

「………」

突然覺得要解釋志玲姊姊的演藝工作史,給一個對影視娛樂毫無概念的阿姨聽,似乎是個很遠目的距離。

阿姨笑笑的看著我,我也已經懶得糾正,可能在懷疑我為什麼要叫小橋而不是地下道或天橋之類的,反正取名的事回去問我媽啦!

簡短自我介紹後,我終於知道這個瘦瘦的阿姨是號稱殯儀館雜貨店的阿靜姐。

阿靜姐帶我拿著公文一起去館內逛街……呃,不是!是去送公文的時候,順道在路上走馬看花兼講解服務中心的業務及職掌。

首先是第一組,第一組是服務中心的最前線業務,也就是最接近殯葬業者的地方。

通常葬儀社接到大體時,如果還沒決定要放在家裡或其他私人禮儀館時,這時業者就會往殯儀館送進來,又稱為「入屍」,也叫「入體」。

入體之後,葬儀業者和家屬就會開始一大段的頌經法事祭拜兼守靈,那就得使用的館內的各項設施。

而設施的租用,就是由我們負責登記和收費了。

當然,接來的大體不見得都是完好如初,如果是意外或是非自然死亡及無名屍,那無論如何就都得送進市立殯儀館,在和法醫及檢察官來進行相驗程序。

「所以冷凍室[5]那邊的人也是我們第一組的喔!」阿靜姐拿著一疊公文俐落的唰唰唰分類,很快的公文就隨著她的急驚風腳步順利發到兩手空空。

(真不愧是在殯儀館待超過二十多年的老手。)

「……!?」我拿資料的手沒來由的抖了一下。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冷凍室那裡的工作人員,也是我們第一組的人?」我的聲音高了三個音。

第一組,你們的工作範圍也別那麼無遠弗屆好嗎?

從服務中心的櫃台開始,冷凍室、法事室、寄棺室甚至到做最後送別的告別式禮廳,和這全殯儀館好幾公頃大小的工程也都包山包海的被第一組吃下,事業有需要做那麼大嗎?

(這應該跟個人事業版圖擴張的野心沒什麼關係。)

「那、那個……阿靜姐,那這樣的話,如果冷凍室的人請假,我該不會……」

會被調到冷凍室顧屍體吧?

思及此,我的屁股又涼了會。(這年頭怎麼屁股一直在著涼啊?)

「顧屍體?不會啦!那不干我們的事,我們有請勞務公司來,這個他們自己會去喬啦,我們這裡的人基本上是不過去。」

阿靜姐很阿莎力的戳破我的過度幻想,避免我待會過度衝動的飆回地檢署找那個晃點我的觀護佐理員算帳!

「真的?」我很不敢相信。

我想我怕的,應該是習慣這兩個字。

就像溫水煮青蛙,一開始你慢慢適應環境之後就會漸漸覺得無所謂,久而久之,等你突然醒過來時,卻發現已經莫名其妙又理所當然的坐在冷凍室大門口,你就會發現習慣是令人很毛骨悚然的事。

  (※順便補充,和葬儀社老闆聊一聊後才發現,聽說有蠻多葬儀社老闆用這一零一招拐了不少進來時堅持不敢碰屍體的禮儀師,不過,聽說那些人後來都在業界闖出響噹噹的名號,有的還自立門戶已成東家。)

「唉,今天是因為阿香請假沒來,要不然她看到妳一定很高興。」

「啊?為什麼?」又沒半點交情怎麼確定對方看到我一定會高興?(例如剛才在第二組吃下的莫名軟釘子,不就是血淋淋的例證?)

「到時妳就知道了啦,好啦!跟我來!我先教妳我們殯葬管理系統怎麼使用吧!

 

 

 

 

 

 

 

 


 


[1] 晤談轉介中心 分配轉介社會勞動機構的辦公室,決定接下來幾個月該到哪個機構服社會勞動。

[2] 地檢署 是個我不用解釋你們也會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單位。

 

[3]社區處遇紀錄簿 社會勞動人簽到簿,為了避免社會勞動人有落跑或遲到的惡習,所以這本簿子固定在早上八點和下午一點半拿出來放風,讓社會勞動人簽到用,逾時不候。

[4] 勤前說明會 在服社會勞動役之前的服役活動與規則說明會。

[5] 冷凍室 冷凍存放往生者的地方。很抱歉沒有並沒有冷藏功能,所以也不用期望能夠拿來冰魚冰菜冰水果。(如果能冰也沒人敢放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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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殯葬管理所數饅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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